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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婦的失落:迷失于自我與婚姻、廚房與世界之間

主婦的失落:迷失于自我與婚姻、廚房與世界之間
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界面文化(ID:BooksAndFun),作者:董子琪,編輯:黃月,頭圖來源:UNsplash


青年的理想失落是常見的文學主題,而專門書寫女性理想失落的作品相對來說較為少見。在以下幾部小說篇章里,我們可以看到對于平凡女性尤其是主婦的描摹,她們也許起初懷有人生抱負、職業理想,卻都在真實生活中遇到了不同的困難——


芥川龍之介的《秋》寫的是從才女到主婦的失落,角田光代的《對岸的她》寫的則是當代社會中主婦在家庭和職業中的兩難,黃國峻的《歸寧》則窺見了年輕主婦面對日常生活時的恐慌不安。這幾篇寫于不同時代的小說沒有戲劇性的情節轉折,圍繞的核心是主婦的日常生活與細微感受。


在常人看來,除了買菜、做飯、洗衣服、懷孕、生孩子,主婦大概沒有做出過什么了不起的事情,然而這幾篇小說就是通過這樣微小的事項,寫出了她們從情感到經濟上所感受到的落差。對于這種落差的書寫,與其說是宏大的、悲壯的,不如說更接近于一種竊竊私語,也正是這樣的竊竊私語,照亮了她們瑣碎細微到往往被人忽略的時刻。



失落的才女


芥川龍之介的《秋》(夏丏尊譯)講述了一個失落主婦的故事。主婦信子在大學就負有才女盛名,在中學時,人們就傳說她已經完成了自敘傳體小說,她與同樣懷有文學志愿的表哥交往密切,二人經常在一起談論文學話題,也會帶著她妹妹一同去看展覽、聽音樂會。然而,為了照顧寡母幼妹,信子在從事創作之前,“不得不”先遵從了世間的習慣——先成為人家的妻子。


她結婚的對象,不是此前青梅竹馬、相談甚歡的表哥俊吉,而是某商業公司的商務青年。起初,婚后生活還算順意,丈夫頗有興致地聽信子談論小說和戲曲(但不曾發表過他自己的意見);當她希望重拾寫作時,他也會帶著笑意地調侃:“真要成女流作家哩!”終有一日,丈夫的不滿因為某件家庭瑣事爆發了。他覺得信子疏于家政,沉下臉來數落她,“只做小說是不行的”,“你也不是永久做女學生的”——似乎在催促妻子盡快適應從女學生到主婦的身份轉變。


做小說占據了妻子的時間,令她無法好好料理家務,這成為了丈夫的心病,他常常有意無意地譏諷這件事,而信子也只能落淚而已。夫妻二人每晚的交談不再是由信子主導的文藝話題,而總是陷入家常經濟瑣碎之中——因為丈夫對這類話題最感興趣,談到這些話題最為輕松愉悅,甚至注意不到信子的鄙夷神色。


就在這時,雜志上逐漸有了表哥署名的小說;不久后,母親來信,告知表哥已與她的妹妹訂婚。探訪妹家時,信子、妹妹和俊吉,三人又像當年一樣談笑風生,這氛圍與她寂寞的家中對比太過明顯。作為家庭主婦,她是不合格、不懂事的;但作為文藝青年,她又煥發出了神采,“信子在這食桌的空氣中,禁不住記起那在遠方松林中寂寞的吃飯間的黃昏來了。”她竟又萌生了做小說的想法,而比這個念頭更強烈的是,她對妹妹的愛與親昵里生長出了不可抑制的嫉妒。也是出于這樣的嫉妒與不甘,在深夜月下,信子接受了表哥的邀請,他們踏著寒冷的石階,在月下去看雞舍,小說中這段描寫尤為凄美。


《絕筆》[日]芥川龍之介 著  魯迅 夏丏尊 等譯天地出版社 2018年


“月亮正在庭隅瘦弱的檜樹梢間,表兄立在這檜樹下眺望著薄明的夜空。‘長得很多的草呢。’——信子從荒蕪的地上怯怯地踏近他那里去。他仍望著天空,只唧咕了說,十三夜哪。”站在那里,她只看到了雞舍的光影,想到“被人取去了蛋的雞”這個典故,這是表哥在餐桌上說的,“人間的生活,都是由掠奪成立的,小之從這蛋起。”這難免令人聯想到,她對于妹妹,也就如“被人取去了蛋的雞”一般,幸福生活也就是建立在“掠奪”之上的。


小說并沒有將主婦失落愛情與才華寫成極富戲劇性的悲劇,而是從頭到尾都如篇名《秋》一般淡然而寂寞。在故事結尾,主婦發現自己已經無法與妹妹和好如初,只得匆忙離開,其實她從來沒說出過自己的情感的遺憾,也大概并不會重拾寫作,最后也只是“在微寒的車帷中,全身感到了寂寞”。


從主婦到清潔婦


成為主婦之后,信子女學生時期的文藝理想與愛情都失落了;在另一部關于主婦生活的小說《對岸的她》中,主婦小夜子不愿意就此失落下去。在小孩滿三歲時,她突然覺得自己失去了與外界的聯系,決定外出尋工。如同信子一樣,她與丈夫的交流也存在種種問題:丈夫并不相信她有工作的能力,對她外出尋工也漠不關心。她尋來了一堆招聘信息,只要上面寫有“接受無工作經驗者”就會去面試,最終也只找到了一個清潔婦的工作。與她剛畢業時的電影發行公司的工作相比,這只能算是初級體力勞動,然而她需要這份工作來走出家門。


對于主婦小夜子的新工作,她的家人并沒有給予支持,反而成為了痛苦與折磨的來源:丈夫嘲諷她找到的工作不過是“保潔阿姨”,隨時都可以找人替代,覺得她周末去參加同事聯誼,是“硬塞”給他家務事;婆婆也因為憑空多了一項照看孩子的工作,對她有不少指桑罵槐的挖苦,以及一些夾雜著“育兒科學”的警示,比如孩子剛滿三歲就離開媽媽會影響之后的性格發展等等。


《對岸的她》[日]角田光代 著  莫瓊莎 譯世紀文景/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9年


與這樣冷漠難堪的家庭關系形成對比的,是充滿溫情的同事友誼。在勞動結束之后,她們彼此交流著對老公和婆婆的抱怨與牢騷,在分享中,這些來自瑣碎生活的痛苦不再那么沉重,反而蒙上了一層喜劇意味。在下班的班車上,小夜子跟上司悄悄講起婆婆對自己的挖苦,上司竟然伸出拳頭高聲說,這樣的人就應該揍一頓。這使得車上原本默不作聲的女人們在“拘謹地對視”后爆發出大笑,疲勞的氣氛也一掃而空(她與這位上司后來也確實建立起了同性情誼)


作為外出賺家用的清潔婦,她們有著類似的處境,或經常受到家人的挖苦和諷刺,或已經熬過了最艱難的時候,然而也都像小夜子一樣,缺少訴說的機會,所以,在班車上,這樣一群人反而形成了互相支持的情感共同體。


雖然對工作情誼著墨不少,但小說《對岸的她》并沒有將主婦的工作環境進行浪漫化理想化的描摹,外面的世界仍然是嚴苛的,主婦們需要不斷地適應自己清潔婦的新身份。小夜子負責清潔的客戶家里也有主婦,往日里她們地位平等,可現在她卻不能對對方家中的臟亂面露訝異,因為這會讓對方不快,不僅影響主婦此后向她的熟人推薦清潔服務,也影響公司的聲譽與業績。小夜子就曾因此受到嚴厲批評:“你只要流露一次那種輕視的態度,那就完了。我們是受雇于人,明白嗎?你別想著她們同你一樣也是主婦,也是女人,顧客就是上帝。”


主婦低人一等嗎?


臺灣小說家黃國峻的《歸寧》,寫的是一位懷孕的年輕主婦回娘家的故事,故事圍繞著主婦生活的幾個日常場景展開,比如買菜、吃飯、洗澡等等。這個故事寫得并不溫馨,相反非常恐怖。


在這些日常場景中,主婦安妮的恐懼與暈眩頻繁發作。比如在菜場,她感覺到自己也成為了買菜婦女中的一員。她發現,如果對這些婦女再次劃分,不是已經懷孕的,就是老到無法懷孕的,好像“這些婦人缺乏一種相異的原創性”,仿佛批量復制出來似的,不是在喂孩子就是在挑選水果。她想象自己如果此刻消失,一定沒有什么影響,而要是她的丈夫消失,那也許就有很大的影響,也許會導致海外投資計劃失效、員工失業、金融動蕩。這些婦女也是一樣,有著具有“重要性”的丈夫,做著遠比挑選水果更有“影響力”的事業。


從主婦每日重復的生活場景看來,夫婦二人的重要級別是不同的,這其實也與《對岸的她》中丈夫對小夜子的工作的見解——妻子的工作隨時可以被人取代,而他自己是不可缺席的——相通。


安妮不想去美容院中消耗時間,也不想聽長輩主婦關于現實的心得,因為這讓她覺得是在牢獄中分享老受刑人的經驗。她決定去圖書館,在選書時又對自己的選擇發生了懷疑,她所感興趣的東西仍是畫地為牢——只有生育須知、園藝大觀和美食百科。她被動地陷于這些講述烹飪、育兒、園藝的書籍中,她需要也喜歡這些內容,但卻抵抗著這種需要和喜歡,因為她明白它們太精致了,也太沒用了,她又想起她的丈夫不屑而堅定地說:“吃是低等的感官。”她對于這些沒用的東西的迷戀,似乎正是在支持丈夫的論調——“她太低等了。”


《度外》黃國峻 著后浪/四川人民出版社 2018年


買菜和做飯是“低等”和“無用”的嗎?還是說主婦們被囿于了這樣“低等”和“無用”的處境當中?


《秋》里的主婦為了與不喜文藝、沉溺于日常趣味的丈夫保持一致,而放棄了自己的文藝理想,自我削減了精神與才華,她向他承諾自己再沒有創作小說的念頭,然而與丈夫談論家庭瑣屑時的鄙夷神色,與看到表哥的作品時露出的微笑完全不同。


《對岸的她》里的主婦成日痛苦地面對著家人的苛責,盡量壓抑憤怒,順從地滿足他們的需求。小說里寫,小夜子和上司溜到了大海邊,感受到了“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的憂憤、無以言表的怒火,還有對未來莫名的不安,都在面對大海時肥皂泡般啪啪地破滅、消失了”。


而在她們服務的家庭對象看來,她們理應是精神單薄或者順從溫柔的,剔除了痛苦和憤怒之后,她們變成了低一等的人。


對比之下,《歸寧》中主婦的精神狀況要更加激烈一些,她不僅是痛苦和憤怒的,而且幾乎瀕臨瘋狂。她的瘋狂來自她同其他主婦一樣深度地卷入了生活,然而還保留著她的高標準,“她覺得自己眼睛所見的是水平面上的景象,而躲在深處的胎兒才是自己的首領……她航駛著身軀,航向安靜的角落,可惜世上沒有那種仙境,每個角落都有騷亂,誰有高標準誰就等著發瘋。”


她的瘋狂還來自主婦生活讓她逐漸與世隔絕,她想到,自己可以熟練地執行主婦的業務,可以在陣痛之后把孩子生下來,但是通過這些事情,她無法獲知自己身處哪個年代,因為主婦的屋內行動是沒有年代感的。


主婦在家不容易,走出家門也不容易,結尾處可以與《歸寧》作為對比的是中國作家徐坤的小說《廚房》。


《廚房》里的女人曾不甘在廚房里碌碌無為、浪費才華,所以選擇了離婚(這可比以上幾位主婦大膽多了),然而在四十歲時,她再一次受誘于愛情,站在了一個男人的廚房中。小說寫道,她已經是一個成功的女人了,還如此急迫地想要回歸家庭,因為她厭倦了外界的虛頭巴腦與利益紛爭,因此將廚房看做是一個親切真誠的地方。


《早安,北京》徐坤 著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 2016年


“她這棵奇葩,將自己的社會身份和地位向上茂盛地茁壯固定之后,卻偏偏不愿在那塊爛泥塘里長了,一心一意想要躲回溫室里,想要回被她當初毅然決然割舍在身后的家。”只是,她在自愿地回到“溫室”后才發現,“溫室”沒有那么溫暖,廚房與愛的關系沒有這么直接。男人酒足飯飽之后并沒有將她留下,她能帶走的只是一大包廚余垃圾——這讓她的自尊和自信都受到了傷害。雖然她不是主婦,但似乎也通過返回廚房,找回了一個主婦的典型失落時刻。

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界面文化(ID:BooksAndFun),作者:董子琪,編輯:黃月,頭圖來源:UNsplash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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