埃航空難中的中國乘客
2019-03-12 09:29

埃航空難中的中國乘客
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北青深一度(ID:bqshenyidu),作者:曹慧茹、崔頔、梁婷、陳水杏、袁思檬、徐浩哲,編輯:宋建華


? 墜機現場散落著乘客的隨身物品


一切都停在了ET302起飛6分鐘之后。


金也淘的朋友圈動態,停在一張紅色玫瑰花形的甜點照片上。他寫道:“這是生命里最好的五年,期待下一個更好的五年。”


陳馨停在了她下個月即將到來的22歲生日之前。她9日從上海出發,和男友約好一起去領略肯尼亞動物大遷徙的壯麗,原本計劃一周后返回。


停下來的還有這架飛機上的另外147名乘客和8名機組人員,他們一共來自33個國家。


3月10日,飛往肯尼亞首都內羅畢的埃塞爾比亞航班ET302,于當地時間8:38起飛,6分鐘后失去聯系,隨后墜毀,機上無人生還。


目前8名中國遇難者的身份已經確定,其中4人為央企員工,他們分別是中航國際的金也淘、中國電科的周圓、中國航材的王昊、高爽;兩人為聯合國職員,分別是在環境署任職的曾成毅(香港居民)、在糧食計劃署任職的黃楨楨;兩名因私出行的遇難者,一人是遼寧本溪一企業70后法人代表的王某明,一人是浙江萬里學院新聞專業的陳姓女大學生。


? ET302墜地前機身已起火


機體在快速下落中燒盡


3月10日,埃塞俄比亞首都亞的斯亞貝巴晴天,氣溫18度。上午8點38分,ET302航班在博樂國際機場T2樓起飛。按原定計劃,10點25分,飛機將落地異國肯尼亞首都內羅畢。當日更早的時候,它剛從約翰內斯堡飛回。


來自中國浙江的大學生陳馨和中航國際的員工金也淘坐在飛機上。22歲的陳馨與留學美國的男友約好,各自出發,最后在肯尼亞會合,要一起去看長頸鹿、大象和獅子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這不是陳馨第一次出國遠行。此前,她與朋友去過日本、東南亞旅游。起飛前,陳馨給好友發消息:“飛了飛了”、“想你”。


相比之下,33歲的金也淘行程更為繁忙。過去一年里,他出差超過50次,加起來有260天,足跡遍布30多個國家。 


如果一切順利,金也淘結束在肯尼亞的工作后,還將趕往烏干達、加蓬兩國,繼續完成公司的職業教育項目。


然而,陳馨、金也淘,以及更多乘客的原定計劃在突然間被打破。


起飛后,飛機很快發生異常。飛行跟蹤網站Flightradar24的信息顯示,航班ET302“垂直速度不穩定”,先是出現過突然下降,后又向上爬升。


飛行6分鐘后,機體在快速下落中燒盡,機上乘客和機組人員無一人生還。一位事故目擊者向媒體描述,“在飛機落地之前,機身已經著火,飛機沖向地面引發了爆炸”。


3月11日晚,國資委新聞中心發布消息,中國遇難者中還包括了中國電子科技集團員工周園、中國航空器材集團員工王昊、所屬北京凱蘭航空技術公司員工高爽。記者了解到,高爽是中央財經大學會計學院碩士,曾獲校級專業學位碩士優秀學位論文,畢業后即到中國航空器材集團公司本部工作。


根據聯合國安全和安保部肯尼亞區域培訓中心的報告,19名聯合國工作人員也在這場事故中遇難。聯合國糧食計劃署、難民事務高級官員辦事處、國際電信同盟、世界銀行等國際組織都有職員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中喪生。


37歲的中國香港居民曾成毅遇難前擔任聯合國環境署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的政策干事。曾成毅畢業于香港中文大學,10年前曾在世界宣明會陜西白河項目辦做扶貧工作。


喬安娜·托勒在聯合國糧農組織工作,兩天前,父親與她還進行了通話。父親對女兒的死感到震驚,在他的印象里,女兒是一個“非常柔軟,有愛心的人”,小時候曾試圖挽救在家附近一條路上被碾壓的獾。


意大利官方表示,知名意大利考古學家,66歲的塞巴斯蒂安.圖薩,也是事故中的一名遇難者。


斯洛伐克國會議員安東.赫倫科在Facebook上發帖稱,他的妻子和兒女也在事故中失去了生命,“我懷著深切的悲痛,我的妻子布蘭卡,兒子馬丁和女兒米蓋拉在今晨的空難中遇難。”


? 遇難者即將畢業的浙江女大學生


最照顧朋友感受的女孩


浙江女孩陳馨個子不高,體重80多斤,朋友喜歡喊她外號“小鳥”。陳馨長相清秀,鼻梁高挺,很會穿戴。這趟旅行之前,她已經順利完成畢業論文答辯,即將在6月份大學畢業。


和大多數女孩一樣,陳馨喜歡在社交平臺上記錄自己的生活。買了新口紅、換了新發型、嘗了新美食,她都開心地在微博上曬出來。出去旅游時,陳馨也喜歡發定位,寧波、紹興、杭州都留下過她的足跡。


按照原計劃,陳馨9日從上海出發,在埃塞俄比亞首都亞的斯亞貝巴中轉,乘坐ET302航班飛往肯尼亞首都內羅畢。游玩7天后,她將于3月16日再轉機返回上海。


然而,這趟旅途卻沒有了返程。


在她的微博下,很多網友留言悼念,“千萬別上那架飛機”,“你這么可愛的女孩子,如果有機會是不是可以邀請你來成都看大熊貓,長頸鹿好多地方都可以看,我也喜歡野生動物,我們同歲,說不定有很多話可以聊,所以別上那趟飛機了好不好”。 


起初收到飛機失事的新聞推送,遠在德國的劉南并沒有在意。起床出門辦點事情,開了5個小時的車后,在北京時間凌晨一點多,他陸續收到朋友信息,“陳馨出事了”。劉南急忙聯系國內的朋友,電話接通后,對方泣不成聲。


在朋友劉南看來,陳馨家境不錯,但不是嬌生慣養的那種女生。“印象最深的就是,她喜歡笑,性格開朗”。


朋友聚會時,陳馨會不停出主意,“狼人殺玩不玩,麻將打不打”。她也是最照顧朋友感受的那一個,看到誰不開心了,低著頭,刷手機,她會悄悄側過臉,主動問對方怎么了。


去年7月,劉南回國約了幾個好友吃飯。臨別時,大家依依不舍,還站在路邊聊得挺久。陳馨叮囑劉南,下次回國一定要提前告知,安排時間多聚聚。


“就5分鐘的路程,她還讓我開車慢點,注意安全。誰知那竟是我們最后一面。”劉南說。


?遇難者中航國際員工金也淘


中航國際的“卓越員工”


凌憶陶和金也淘是大學同學,兩人有兩三年沒有見了。上一次在深圳見面,談起未來規劃,金也淘希望能有更大的作為。


2011年,青島人金也淘畢業于西北工業大學機電學院航空宇航制造工程系,畢業后入職中國航空工業集團。


接到金也淘離世的消息,凌憶陶一直不敢相信,“怎么會是他?”他一晚沒睡。


在凌憶陶的記憶里,金也淘穿著隨意,夏天的短袖大多是淺色的,牛仔褲是最常見的搭配。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大一新生見面會上,金也淘站在他身后,帶著一個MP3,分了一個耳機給他。《蝸牛》和《寂寞的季節》一直是金也淘最喜歡的歌曲。他還喜歡張靚穎,宿舍里貼著她的海報,那一年超女風靡全國。


籃球是金也淘最喜歡的運動,兩次榮膺NBA得分王的特雷西·麥克格雷迪是他的偶像。凌憶陶說,在球場上,金也淘是隊里的主力后衛,進球之后總是會模仿麥迪的經典動作,絕殺后怒吼一聲,投中三分以后他會像麥迪一樣,豎起左手3個手指或者揮舞拳頭。凌憶陶腦海里抹不掉這個畫面,“他模仿的很像,表情動作十分幽默,經常會逗笑球場上的人”。


入職一年后,金也淘承擔起“走出去”項目,被安排前往南蘇丹。這一年,他獲得了中航國際的“卓越員工”,在集團超過7萬名員工中,只有24名能夠獲得這項榮譽。隨后,金也淘負責公司在非洲的職業教育項目,多次促成國內外院校與非洲方面的合作,推動“一帶一路”倡議在非洲的踐行。有同事評價,“他專業知識強,擁有常駐經歷,是公司發展方向上一個領頭的人”。


2011年南蘇丹剛剛建國,首都朱巴沒有一條像樣的公路,路上坑坑洼洼,有積水處一片泥濘,一旁的房子低矮破舊。一年后,金也淘來到這里,他每天要在這條路上走三四趟。


來南蘇丹第一天,金也淘趕上了一次政變,隔壁院子的保安被一槍擊斃。金也淘聽到這個消息差點崩潰。有同事打賭,說他在這里“肯定待不了三個月”。


然而,他在南蘇丹一待就是4年,淺藍色襯衫、西褲、黑框眼鏡是他最日常的裝扮。不足40平米的板房房間是金也淘的辦公室兼宿舍。一張單人床整齊地疊放著白色的枕頭和被褥,外面用一個蚊帳罩著。臥室外的桌上,堆放著各種各樣的文件,他的很多工作都在這里完成。


在南蘇丹,金也淘染上瘧疾。全身發冷、發熱、多汗,長期多次發作后,會引起貧血和脾腫大。女朋友對他的病情記得清楚,而金也淘會選擇性地忘記。回國治療時,他惦記著項目,三個星期后,又重新回到了蘇丹。


在中航國際拍攝的《我是傳奇》的紀錄片中,金也淘自彈自唱“問句天幾高,心中志比天更高”,他對著鏡頭,眉頭微皺,最后說道:“男人要成事,你肯定要先經歷一些別人不愿意經歷的東西。”


?遇難者香港居民曾成毅


全面停飛波音737Max-8


公開資料顯示,墜毀的ET302航班機型為波音737Max-8,2018年7月交付埃航。事故發生后埃航表示,該架飛機剛剛于2月4日進行了“嚴格的首次檢查維護”。


這條航線全程876公里,飛行時長1小時30分左右。駕駛ET302航班的是埃航一名高級飛行員,經驗豐富,飛行時間超過8000小時。此前,這架飛機也沒有出現過技術問題。


埃航首席執行官加布雷馬里亞姆表示,ET302的駕駛員在起飛后報告了技術上的困難,并要求獲準返回亞的斯亞貝巴。根據交通管制員的記錄,他獲準返航。


但一切停止在飛機起飛6分鐘之后。這是繼去年10月29日印尼獅航空難事故之后,波音737-Max8飛機發生的第二起空難。埃航周一早上宣布:已將所有737 MAX 8停飛,“直至另行通知。”


目前,對空難的調查正在埃塞俄比亞當局、波音公司和美國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的專家小組之間展開。


據報道,截止2019年1月,波音737MAX系列飛機已經交付350架,波音737 Max是波音歷史上銷售最快的飛機,訂單數達到5077架。其中,國內多家航空公司均接收了737MAX機型。廈門航空接收9架、深圳航空5架、山東航空6架、海航7架、南航16架、國航14架、東航13架。


3月11日9時,中國民航局發出通知,鑒于兩起空難均為新交付不久的波音737-8飛機,且均發生在起飛階段,具有一定的相似性,為確保飛行安全,要求國內航空公司于3月11日18時前暫停波音737-8飛機的商業運行。


據飛常準數據,3月11日,計劃由737 MAX 8執飛的航班為355班。暫停飛行后,其中256班已由其他機型(主要為737NG)代替,取消的航班有29個。


民航專家張起淮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,飛機起飛和著陸的8分鐘和7分鐘屬于最危險的時候。這段時間里所有的機械,包括通訊導航雷達都在工作中,而且機組人員也都在高度緊張的狀態,“飛機在維修、檢修、維護過程中存在的問題,都會發生在這個階段”。


當地時間3月11日,穿著紅十字服的救援人員還在事故現場搜索,殘骸被清理成堆,灰色的泥土上,鞋、背包、衣服四散各地。這架長39.52米、高12.3米的波音飛機,起火、墜落、爆炸,遺留下一個巨大的隕石坑。


金也淘最后一條朋友圈動態,配著一張紅色玫瑰花形甜點的照片,他寫道:“這是生命里最好的五年,期待下一個更好的五年。”


(文中陳馨、凌憶陶、劉南為化名)

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北青深一度(ID:bqshenyidu),作者:曹慧茹、崔頔、梁婷、陳水杏、袁思檬、徐浩哲,編輯:宋建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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